陈默:蓝顶现场





先走人南路,再走老机场路,又走月亮湾,拐向武侯大道,复拐进迎宾路(首长路),进入太平寺军用机场辖区。一片与空军制服颜色吻合的蓝色覆盖在一片大屋顶上,原无名,后因色得名“蓝顶”。周边因与“军”沾连故显得很有秩序,绿色之多,空地之“闲”已到侈奢地步。大“屋”之大,足有两三层楼的空间高度,你可以推测包括飞机在内的大型机械进出毫无问题,但却很难猜到这里居然会成“家”。把这里选定为“家”者,是周春芽、郭伟、赵能智、杨冕、罗发辉、舒昊、等一批既把“玉林”作为生活与艺术之“家”,又将这里开辟为大概念之“家”的艺术家。每位“占”得几百平米面积,艺术、生活、交流、会友、展览无所不能,一个新的艺术玩家模式悄然而至。

回顾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的二十多年的本土现、当代艺术史,艺术家的个人方式呈现一种曲线回归:从早期的聚合,到90年代前后的分散个体趋向,再到90年代中期及以后出现的文化“聚落”方式。这其中,伴随着本土艺术实验的不断推进,艺术家的作品面貌和经验走向成熟,艺术形态与国际文化的不断融合,可以说,看似偶然的分合走向,实则是艺术发展规律内力拉动使然。从早期的“聚落”北京圆明园画家村、东村,再到宋庄、花家地,和后来的昆明上河创库、北京798工厂、上海的苏州河,以及成都的“蓝顶”艺术中心等,在本土一向被认为是文化艺术重镇的一些城市和地区,已经形成一种以文化资源整合为趋向的“聚落”艺术生态。在此文化大背景下,“蓝顶”艺术中心的形成,显得正当其时,合情合理。

2004年1月1日,一个由川音成都美术学院和蓝顶艺术中心共同主办的《“2004在成都”当代艺术展》在“蓝顶”推出。参展艺术家为周春芽、刘虹、何多苓、苍鑫、余极、郭伟、陈忠、赵能智、李路明、刘家琨、杨冕、周斌、罗发辉、吴小燕、张华、黄茹、李川、任前、廖一百、刘成英、舒昊、唐可、向东、白小墨、杨黎明等三十余人。这是一个包括绘画、建筑、摄影、表演、实验音乐、电影、数码影像等多种媒介语言参与的当代综合艺术展。作为“蓝顶”启动半年来的首次大型当代艺术活动,和进入新年来也许是国内首个大型当代艺术展,引起了诸多媒体和文化艺术界人士的关注。也预示了首次向外界亮像的“蓝顶”志存高远,其目标显然不仅仅是一时的玩家热闹,而是面向当代艺术发展的大趋势,打造跨地域跨国界艺术交流平台,使“中心”的学术价值得到最大可能的丰富与拓展。

作为“蓝顶现场”活动的参与者与入住者,也是在国内外现、当代艺术的推进中始终居于重要位置的周春芽,突出的个人艺术面貌以及亲和力,使“蓝顶”存在伊始就在一个理想起点上,并使其作为一个热点持续存在的可能性增加。他的“绿狗”系列作品,将狗的形态记忆与色谱记忆分离,并将由人类总结的动态情感元素与静态审美元素按艺术家的个人愿望重新构合,这种意向图式显然已经超越了传统的价值讨论平台,其观念趋向也超出了人们既有的对“架上”作品的审定标准。在当代艺术的空间里,早已备好各种语言方式的预留场位。用什么语言方式已不存在基于自由立场上的障碍,而艺术家的差不多是绝对排它的个性、智性和力度,却是能否立足生存的基本前提。

作为一个从“77、78”到现在始终于现、当代艺术大潮中活跃的艺术家,刘虹以作品魅力和人格魅力得到艺术界的尊重与肯定。她的“时光”系列作品,女性的主题是其不变的线索。但是那种所谓探讨“真、善、美”本质的、呼唤女性解放的伪女性主义的表面文章,她是不屑于做的。“时光”是事物演变过程中的瞬间剖面,其对应于女性概念,则可能带出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头绪。在本土语境里,父权制的沉疴使女性话语敏感而滞重。作为生态原则和生理分类,女者物性的“一半”是上苍所赐,而属于精神权力部分的被剥夺或占有,“上苍”已无能为力,其始作俑者“人”则可能驾轻就熟。但围绕“人”的问题,却可能是个永远也做不完的命题。

何多苓的作品,多年来在灰色的意境里营造并不灰色的浪漫激情。早年的《春风已经苏醒》,留给我们的是虽已远逝但仍清晰可辨的预示国家命运转暖的春潮涌动;《乌鸦是美丽的》,讲述一个凄婉的野生的有关“尤物”的故事。此后的女性系列作品,则将不同国藉、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年龄层的女性个案用类似“女书”方式向人们娓娓道来。近期的“中国庭院”系列,透过历史的时间窗,对寻问私生活的隐秘根源。与之对应的公共话语,看似涉及透明度甚高的“公共”内容,其实,之中隐藏的对个人私秘的兴趣倾向,已使“公共”的纯度受到置疑。这本是一个贯穿人类发展史的恒定题材,可变的是不同的历史时间窗以及不同的人文背景,不变的是由人性缺陷导致的兴趣贯性。

郭伟的“室内”系列,直面的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单元:人类从穴居到半穴居到地面建筑,样式的推陈出新千差万别,其实都围绕着“室内”中心做文章。不一样的建筑包裹着本质相同的“室内”,演义着内容无穷却又不尽相同的生存版本。社会是个大“室内”,社区是个中“室内”,房间单元是个小“室内”。可以大小伸缩的“室内”概念,其实就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平台。赵能智的“表情”系列,以自我形象图式为借口切入人格化的社会“表情”主题:个体的“表情”反映自我生存的体验感受,社会的“表情”折射由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发展的质量优劣反馈的社会生态信息。“表情”的喜、怒、哀、乐,是内在生理与心理体验的外在反映。只要人类存在,亦或是生物圈存在,有关“表情”的故事就会没完没了演义下去。

罗发辉是“花痴”。他几年来坚持不懈地在“玫瑰”系列里寻找个人表述方式。原版本出自西方的由玫瑰传递情爱信息的文化模式,在本土语境里早已被“混血”得边界全无。其中道理并不深奥:原“产”自所有动物的原始情爱元素,随着人类文明的推进被追加许多人类发明的外在饰物。“玫瑰”被有幸选中成为情爱传递使者,其浓艳的色泽与带刺的植物属性,迎合了人类在该课题实践中并未解决的对难易矛盾的无奈诠释。

杨冕的“杨冕眼中的标准”系列,对象是流行时尚的“上榜”者。“上榜”的原因可能是人们对“尤物”面容高配置需要,可能是人们对尤物的身段和饰物的新潮趋向,可能是迷茫无助的羊群效应。在当下人们的世俗生存经验中,“流行”差不多就是“标准”。而他的另一组以建筑“标准”为切入点的作品,既有类似上述以尤物为主体的“流行”共性,也有来自建筑语言的“流行”个性。比之前者的恶俗嫌疑,后者几近十恶不赦!看看周围满眼的以恶俗“标准”塑造的建筑和以建筑“标准”塑造的恶俗,我们有理由怀念先祖们的穴居方式。

刘家琨的“建筑方案”,是已实施的设计个案。此前,他多次以建筑师身份参与一些国内外重要当代艺术展事。回顾艺术发展史,从早期的建筑与艺术一体,到建筑的独立,再到当下与艺术的融合,提示一种思考:本土过去强调了近八十年的“美术”纯性,是以古典写实为唯一标准并排斥现、当代艺术的荒诞结果。当代艺术的多元性与包容性,一定会对上述违反艺术规律的不良现象予以修正。由此而论,建筑方式进入当代艺术,已无身份或“标准”障碍。来自长沙的李路明,近年来活跃于当代艺术领域。他以一种生长形态作为其作品内容的骨架,显然不仅仅源于对生命形态和社会发展形态的思考。读图时代,图像版本的出处千差万别,但围绕“视觉”打转却是不变的诉求。艺术家生活在当代,应该说“幸福”感正在不断增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的自由远多于过去,但如何做得更到位,的确存在个体差异。旅德吴小燕的“红墙”系列,有着以往在本土生活的记忆潜影。从过去皇上的红墙到寺庙红墙,到政府单位红墙,到本土个人生活经验“红墙”,“红”成了传统文化贯穿古今的形态色谱。在本土经验里,你可以缺心眼缺德行缺人格缺文化,几乎什么都可以“缺”,但唯独不能缺少“色”谱。它至少曾经是生存理由的界定,也曾经是生存质量的人为评估准则。

此次当代艺术展中的一种重要艺术方式“行为艺术”,成为“蓝顶现场“的一个热源。之所以在展览请柬、海报、新闻通稿中统一注明为行为“表演”,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国际当代艺术中此概念(performance  Art)的中文准确译名(直译与意译结合)应为“表演艺术”;二是过去不甚准确的译名“行为艺术”,客观上已出现“行为”与“行为艺术”在学理上的混乱,并成为少数别有用心之人移花接木恶意中伤他者的切入点;三是“表演艺术”绝对有别于传统戏剧话剧舞蹈等“表演”:各种剧目是按剧本情节要求“表演”故事内容,而“表演艺术”则是借用“表演”方式呈现观念意图和问题,二者没有可比性。另外,“行为”概念容易与生活真实内容重叠混淆,而“表演”则与此无涉。澄清上述内容,对忘我投入的艺术家和他们的艺术方式、作品都是慎重和有益的。

来自北京的苍鑫,是本土当代艺术实验中出道较早的行为表演艺术家,其作品已在国内外艺术界产生了广泛影响。他此次呈现的作品《交流》,将自己直立埋入地下仅露头部,众多的观者中分别拿摄像机、香烟、纸币、花草、小狗、鞋子等等物品(作者警示:有毒物质和性有关物除外)送至其嘴边供舔。这几年来,作者的“舌头”可谓舔遍了天下,而与外界“沟通”的重要工具是其舌头。“舌”在人体工程学中的职能是发出声音以供交流,接受食物以助消化。而令其在原“驻地”的口腔之外做“不务正业”的人际物际“交流”,是当下人类的语言交流能力出现了障碍,还是人际关系的日益陌生化需要一种原始亲情的善意支援?看来,作为问题,仅有“舌头”的力量是不够的。戴光郁也是近些年在国内外活跃的以行为表演方式为主的热门人物。此次展出的是其行为表演作品图片《吃与词》。作者于一间书店里白领装扮倒挂吃西餐。进食方式的颠倒以及它文化入侵的喻意,反映作者在传统文化的价值再现和中西文化的交互中存在的种种问题的理性思考。

余极展出其观念摄影《洗脚图志》系列。作者花费近一年的时间和不少的物力,出入成都各大洗脚房,消费的同时,以近逼方式拍摄记录不同版本的“洗脚图”。按作者自述,他这是“对中国都市洗足女所作的社会学的一种日常经验记录”。“是一种与她们相处的特殊情境中出于主动与之建立互相指涉的复杂文本关系的记录,以此揭发潜藏于人们内心深处的权力期待心理、享乐主义、虚情主义甚至一种虐恋的施暴情结。”作者用独特的方式与视觉,的确触及了在我们身边早已司空见惯的问题。周斌的行为表演和现场同步录播作品《平衡•摄》,是一种“方式”与“方式”的串联:作者穿红色长袍,手执与电视连接的摄像机,于摞在电视顶部的书上单腿支立寻找平衡。随着平衡与不平衡之间的身体扭动,摄像机“记录”的反画面的“画面”令人眩晕。在此,“记录”的规则和“平衡”的规则,在轻松调侃中模糊变异,并在不同阅读者那里生成不同的结果版本。

来自重庆的黄茹,展示了她的行为表演作品《发生了什么?》。她将预制的几张号牌分发给围观的男女,并按号牌顺序出场穿透明雨衣,端上按顺序排放的不同饮料,与裸身穿透明雨衣的女子两杯互倒饮料混合并各自饮下。情节的突兀与荒诞,使发生了什么与没发生什么成了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当代艺术的观念注入,使日常化判断经验常处于尴尬境地。张华的作品《找寻》,用黄泥将自己周身糊满,于被封堵视觉的活动“僵尸”状手持贴“福”字红灯笼彳亍前行。传统文化中的“福”字,是平民百姓追寻的物质与精神过剩的概念符号,对该符号的希冀与占有,成为永远也追不到的天边朝霞,也成为继续“追”下去的动力。物质不灭的学说显然应让位于“精神不灭”,而“找寻”的真正诱因也源于精神。

重庆任前的作品《道场•文化无机物》,是诸多参与者与其共同完成的。现场出现的工业老式风扇吹扬的各种文化证物废屑,神婆巫汉和一应道具,燃烧着文本残骸与黄裱纸火盆的道场模拟,给出一个视线极度混乱的物象存在综合体。文化的“有机物”大致是可视觉阅读的,文化的“无机物”应该是非视觉的仅靠意念感知的。任何一种文化的延续,似乎都没能超越这两种模式。刘成英的作品《筛人》,讲述的是一个时空悬念“故事”。作者模拟的阅读历史的长者,在参与者一筛一筛纸屑的飞扬中,渐渐隐形淹没。人世间的权、利、欲争斗,或血光四溅,或你死我活,或平淡一世,终局均顺应新陈代谢规律被尘封历史。“世间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倘若“当局者”皆醒,还有何物值得牵挂?重庆李川的作品《盲鼓》,将“鼓”的游戏方式悉数拆散,并“制定”新的规则。由于前提不存,结局的预期错置便有了不合理的“合理”可能。在社会的不同层面里,“游戏”规则的人为制定与人为篡改俯拾皆是,反常的“正常”与正常的“反常”同在一片阳光下并存。

独立电影制作人陈忠,完成了在美国的电影学业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成都,并带回了以家乡素材制作的实验电影作品《情诗》。这是一部关于声音的影片。作者自述:“电影是被看的,更是被听的,在一个面积有限的屏幕上,听觉空间其实远远比视觉空间更为广阔。作为一个电影制作人,我把自己对声音的迷恋作为一个重要的人物特性用在了《情诗》的男主人公小康的身上,不但用声音来创造情节,调动画面,而且用声音揭示人物的心理和精神世界。”的确,电影是被看被听的,静静地阅读其作品后,可能感悟会更多。对于一个健康的人而言,有声世界是一个生存的基本平台。而“声音”里,阳光与龌龊,强大与卑微,常态与病态,相伴演义着这个必须运转下去的社会生态里的诸多生命故事。

发生在“蓝顶现场”的首个成规模的当代艺术展,于当日的欢乐晚宴中拉上大幕。多元的当代,为艺术作品方式与出展方式的多元性提供了尽可能丰富的实验平台。艺术的幸福在于不断行动不断开拓,于创造的快乐中不断增加收获积累,我们才有了将艺术进行到底的理由与自信。

                                                              2004年1月于成都



周春芽在老蓝顶艺术区第一个展览《2004在成都》展览现场


2004年1月1日老蓝顶艺术区展览现场之一


《2004在成都》:郭伟、周春芽、张晓刚、刘家琨等艺术家在展览现场


2004年1月1日老蓝顶艺术区的行为现场之一